民国三十四年(1945年)九月,重庆“南岸南山”杜公馆。
桂花香混着鞭炮的硝烟味,从窗户缝里钻进来。街上的狂欢已持续了半个月,但杜月笙的书房里,气氛却一天比一天凝重。桌上的烟灰缸堆满了烟蒂,收音机里,国民政府“上海受降”“各地接收”的广播一遍遍重复,却唯独不提上海接收的具体安排。
马祥生推门进来,手里捏着三封电报,脸色难看:“笙哥,焯山从上海连发三封急电。第一封:国民党第三方面军司令官汤恩伯已派先遣人员抵沪,正大肆接收敌产,其本人不日将到沪主持受降事宜,咱们的‘新逍遥宫’、‘中汇银行’分行(因此前委托法籍好友杜拉克代管,被认定为‘敌伪关联资产’),都被贴了封条。第二封:七十六号李士群虽死,其旧部张业兴投靠军统,摇身一变成了‘抗日功臣’,正带人清算‘汉奸’,咱们不少兄弟被敲诈勒索。第三封……黄金荣黄老板,被列为‘汉奸嫌疑’,遭到军统传唤问话,家产被部分查封,行动受限。”
杜月笙静静听着,手指在红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,嗒、嗒、嗒,像定时炸弹的倒计时。
“戴笠那边呢?”他问。
“戴局长回电,说‘接收事宜千头万绪,请杜先生稍安勿躁,待局面稳定再行返沪’。”
“稍安勿躁?”杜月笙冷笑,“再等下去,我在上海三十年的基业,就全成了别人的战利品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重庆的雾散了,但心里的雾更浓。
“祥生,备车。我去见孔祥熙院长,请他代为引荐,面见蒋委员长。”
第一幕:官邸的“闭门羹”
蒋介石官邸戒备森严。杜月笙通过孔祥熙引荐,递上帖子,等了两个时辰,出来回话的却是侍卫长王世和:“杜先生,委员长军务繁忙,今日不见客。请您先回,改日再约。”
改日?杜月笙知道,这是托词。抗战胜利,他这枚“敌后棋子”的价值已大打折扣,蒋介石不愿见他,是怕他开口要官、要权、要回上海的家当。
他不动声色:“请转告委员长,杜某别无他求,只求一张返沪的船票。”
王世和敷衍:“一定转达。”
回到公馆,杜月笙对马祥生道:“靠别人,靠不住了。咱们自己走。”
“怎么走?现在去上海的飞机、轮船,全被军方控制。”
“走陆路。”杜月笙摊开地图,“从重庆坐车到武汉,再从武汉乘船下上海。这条路虽绕,但不受军方管制。你去找范绍曾,让他派个可靠的车队,再弄几张‘军事委员会’的空白通行证。”
“范爷那边没问题。但武汉到上海的船……”
“我与民生轮船公司总经理卢作孚有旧交,托他安排一条船。”
第二幕:长江的“归舟”
十月初,杜月笙一行五辆车,悄然离开重庆。范绍曾亲自送行至郊外,握着他的手:“笙哥,回上海后,若有人为难你,给我发电报。我川军十万兄弟,不是吃素的!”
杜月笙感动:“范爷,情义记下了。”
车队颠簸七日,抵达武汉。民生公司“民权轮”已备好,船长是杜月笙旧部,专留了一间头等舱。
船行长江,秋雨绵绵。杜月笙站在甲板上,望着两岸疮痍——被炸毁的桥梁、荒芜的田野、衣衫褴褛的难民。胜利的狂欢背后,是满目疮痍的国土。
马祥生低声道:“笙哥,焯山又来电报,说汤恩伯的先遣人员把‘新逍遥宫’改成‘盟军俱乐部’,天天在里面喝酒跳舞。咱们兄弟去理论,反被打伤三个。”
杜月笙沉默,望着浑浊的江水。八年抗战,他在敌后苦撑,兄弟死伤无数,如今胜利了,家园却被“自己人”劫掠。
“告诉焯山,”他缓缓道,“忍。一切等我回去。”
第三幕:上海的“冷雨”
十月十八日,“民权轮”抵达上海十六铺码头。雨下得正急,码头上没有欢迎的人群,只有几个穿雨衣的恒社兄弟,领头的是叶焯山——他瘦了许多,眼神却更锐利。
“笙哥!”叶焯山冲上船,眼眶通红,“您可回来了!”
杜月笙拍拍他肩膀:“焯山,辛苦了。”
众人下船,正要上车,一队吉普车突然冲来,拦住去路。车上跳下十几个穿中式军装、佩戴“第三方面军先遣队”臂章的士兵,为首的是个上尉,叼着烟,斜眼看人:“谁是杜月笙?”
杜月笙上前:“我是。”
上尉打量他:“奉上海市党政接收委员会命令,所有返沪人员,需接受‘敌伪资产审查’。杜先生,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叶焯山大怒:“放屁!笙哥是抗日功臣!你们……”
“焯山。”杜月笙制止他,对上尉淡淡道,“带路。”
他被带到外滩“华懋饭店”(今和平饭店)的一个房间,名义上是“询问”,实则是软禁。窗外,黄浦江浊浪滚滚,对岸浦东的工厂烟囱,大多不再冒烟。
第四幕:饭店的“审讯”
审问他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少将,自称“上海市党政接收委员会”副主任陆京士。陆京士摊开一份清单:“杜先生,根据调查,你在上海的‘新逍遥宫’、‘中汇银行’、‘通商公司’等产业,在沦陷期间,曾由他人代管并与日伪有商业往来。按《惩治汉奸条例》,这些资产应予以没收。”
杜月笙平静道:“陆主任,沦陷期间,我在重庆。上海产业由友人代管,若有商业往来,也是为维持生计,且从未资敌。我有重庆军统局戴笠局长、上海市地方协会的证明文件。”
“证明文件可以伪造。”陆京士冷笑,“杜先生,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。这些产业,现在已被接收。你若识相,签个‘自愿捐献’文件,还能落个‘深明大义’的名声。若不服……汉奸的帽子,可不轻。”
赤裸裸的勒索。杜月笙盯着他:“陆主任,想吞我的‘底盘’,也得看看自己的‘斤两’。你直说,想要多少?”
“不是我要,是国家要。”陆京士推过一份文件,所有产业估值法币数千万,你签字捐献六成,剩下四成,发还给你。”
杜月笙扫了一眼文件,忽然笑了:“陆主任,这份文件,蒋委员长知道吗?孔祥熙院长知道吗?戴笠局长知道吗?”
陆主任脸色一变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杜月笙站起身,“要没收我的产业,可以。请蒋委员长亲自下令,我杜月笙绝无二话。但若有人想趁火打劫,中饱私囊……”他凑近,压低声音,“我在重庆三年,也不是白待的。陆主任在昆明的房产、在香港的存款,需不需要我也‘清查’一下?”陆京士冷汗下来。他没想到杜月笙对他底细如此清楚。
“杜先生……误会,误会。”他挤出一丝笑,“我也是奉命行事。这样,您先回去,容我再‘核实核实’,尽快给您答复。”
第五幕:祠堂的“香火”
杜月笙恢复自由,第一件事不是回杜公馆,而是去“浦东高桥”杜家祠堂。祠堂在战火中损毁严重,但香火未断——叶焯山安排心腹兄弟定期维护,从未间断。
他跪在祖宗牌位前,上了三炷香。烟雾缭绕中,他仿佛看到父亲杜文庆佝偻的背影,母亲朱氏慈祥的脸。三十年前,他离开这里去上海时,发誓要出人头地,光宗耀祖。
如今,他成了上海滩闻人,却连祖祠都差点保不住。
“爹,娘,”他低声说,“儿子不孝,让你们担心了。”
叶焯山在一旁道:“笙哥,兄弟们都在等您主持大局。汤恩伯、张业兴这些人,太欺负人了!”
杜月笙起身:“焯山,把兄弟们都叫来,在祠堂开会。”
当夜,杜家祠堂聚集了三百多名恒社骨干,人人义愤填膺。杜月笙站在台阶上,声音平静却有力:“兄弟们,八年抗战,咱们死了多少人,流了多少血,不用我说。如今胜利了,有人想抢咱们的饭碗,砸咱们的祖宗牌位。你们说,怎么办?”
“拼了!”众人怒吼。
“拼?”杜月笙摇头,“现在拼,是以卵击石。汤恩伯有枪,张业兴有靠山。咱们有什么?有道理,有民心。”
他下令:“第一,所有兄弟,不得与接收人员发生冲突,违者逐出恒社。第二,以‘上海市难民救济协会’名义,开设粥厂、诊所,救助战后难民。第三,联络各大报馆,将咱们抗战期间的事迹,详细登报。第四,焯山,你亲自去南京,找戴笠,把我被软禁、被勒索的事,原原本本告诉他。”
众人不解:“笙哥,戴笠靠得住吗?”
“靠不住。”杜月笙冷笑,“但我要让他知道,他手下的人,手伸得太长了。另外,给范绍曾发电报,让他联络潘文华等川军将领,以‘川军将士’名义,发通电支持我。”
软硬兼施,舆论、人情、实力,三管齐下。
第六幕:报纸的“战场”
杜月笙的舆论战迅速见效。上海《申报》、《新闻报》连续刊登长文:《杜月笙敌后抗日事迹》、《孤岛时期的输血线》、《炸毁江湾机场幕后英雄》——这背后离不开杜月笙的人脉运作,他联络报馆老板,又托陆京士斡旋,才得以顺利刊发,文章细节丰富,证据确凿,引起轰动。
同时,川军将领范绍曾、潘文华等联名通电:“杜月笙先生支持抗战,功在民族。今返沪竟遭不公,川军将士深感愤慨,望中央彻查。”
戴笠在南京坐不住了。他虽想压制杜月笙,但若事情闹大,牵扯出接收中的黑幕,他也难脱干系。他急电汤恩伯:“杜月笙之事,暂缓处理,勿激化矛盾。”
汤恩伯虽横,但不敢得罪戴笠,只得收敛。张业兴失去靠山,被军统以“汉奸余孽”罪名逮捕,很快枪决——实则是灭口。压力暂缓,杜月笙的产业陆续解封,但已被洗劫一空。
“新逍遥宫”里值钱的古董、家具全被洗劫一空,“中汇银行”金库被搬空,账目混乱,此前委托杜拉克代管的股权也被接收人员临时冻结。”
杜月笙巡视废墟,对马祥生道:“东西没了,可以再赚。但人心丢了,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”
尾声:废墟上的“新芽”
民国三十四年冬,杜公馆重修完毕。杜月笙在花园里种下一棵桂花树,对姚玉兰、孟小冬道:“这棵树,是新的开始。”
姚玉兰问:“月笙,咱们还能回到从前吗?”
“回不去了。”杜月笙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“上海滩,已经不是从前的上海滩。咱们也得变。”
他想起重庆苏联密使的提议,想起周恩来的信,想起戴笠的阴险,想起汤恩伯的贪婪。
乱世尚未结束,只是换了一种乱法。
而他,必须在这片废墟上,重新扎根,长出新的枝芽。
哪怕脚下,仍是鲜血浸透的土地。
(卷七•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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