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新闻客户端 胡志浓
吾兄志华:
见字如晤。
五一回家,听妈妈提到,过段时间就到你五十虚岁生日,近来就总想到你。
哥,上一次这样称呼你还在四十三年前,好遥远,远得仿佛像在上辈子。那时你才七虚岁,我五虚岁,隔了近半个世纪,时光已模糊了许多记忆。好在有一张我们的合影留下来,使我只要看看那相片,就能清晰地回忆起你的样子。你的头发短短的,又黑又密,你长得多么清秀周正!我比你矮上大半个头,妈妈给我在头顶扎着一个小辫,还一副懵里懵懂的傻模样。
世间好物不坚牢,彩云易散琉璃碎,你在那一年因一场意外离开了爸妈,离开了我。我只记得那时候家里愁云惨雾,绝望悲伤。我当时实在太小了,很多具体的事已不记得了,但还是有几件事深深地留在了我的记忆中。
我们那里有一个痴傻并跛足的“跷脚明来”,小孩子看到最怕的,有时候你带着我去小店打酱油常常会遇到。虽然你也害怕,但你总会让我跑在前面,你在我身后边跑边挡,小小年纪,已然是一副当哥哥的模样;还有一次我们坐在屋廊下玩闹,结果我摔倒了,额头正好撞到石头门槛上,顿时血流如注。你吓坏了,叫来爸妈,他们抱着我去赤脚医生那里缝了好几针。我被吓傻了,大人一哄,麻药也没打,竟然一声也没哭,痛也不知道,你内疚极了……尽管年岁已久,现在细看,那道缝过的疤痕还在。它总提醒着我,你曾经多么真实地存在过。
还有几件事,因常听大人们说起,仿佛也有印象。我们小时候常在外婆家,有一回你领着我在大舅家玩(你总是寸步不离带着我),大舅妈正做饭,让你帮她从抽屉里拿个鸡蛋。结果你抽屉拉得太急,滑落了下来,里面的蛋都摔到了地上,全碎了。大舅妈并未厉声责备,但到底看得出来心疼那一抽屉蛋的神色。你觉得犯了错,无颜再待下去,拉着我就打算回我们自己家去,等大人找来时,你已带着我走到桥板头了。
我们感情很好,你将我管得很牢,很有长兄的样子,而我虽小,但也已懂得处处维护你。有一回为着什么事,爸妈带着我们二人一起去凌池太外婆家。有一个亲戚家的小孩与你年纪相仿,很横行霸道,对你说话很不客气。我看你被人欺负,壮着胆对那嚣张的男孩说,我们都是来做客的,都一样的,你又不是主人,凭什么说我们。当时大人们听了都很惊讶,那时我不会超过五虚岁,平时看上去又木木的,竟然说出这么厉害的话来。妈妈说起这个事总蛮骄傲,因为既证实了我们兄妹情深,又说明她的女儿也还不太笨。我也很高兴,因为由此你也可知道,在我心里,你有多重要。
大人们说起你来,没有不夸的。都说三岁知八十,更何况你已到了七岁,早已看出你人既聪明,品格又好。可大概天妒英才,使你小小年纪就离开了这个世界,而留下我这个不太聪明的傻妹妹,给父母权当安慰。
但你不要以为你离开后,我一人独占了爸妈的爱,从来不是的!其实我小时候常想,爸妈对你的爱应该多过于我。我一点没有嫉妒不满的意思,就像我们评论一个历史人物,不能脱离了当时的历史环境一样。你是个男孩子,他们自然会更看中(这话不能让妈妈听到,不然她准得骂我没良心)。
小时候看唐山大地震,看到里面有个剧情是让母亲抉择儿女二人先救谁,当时我在想,如果可以选择,爸妈会选择谁呢?我想一定是你——也应该是你。不要说爸妈,就连我自己,如果有得选,不等他们做出决定,我保准会大声喊,先救我哥哥!不光为你,如果不得不如此,我愿他们,愿大家得到最大程度的圆满。
在你离开后的开始几年,我虽然年纪小,可也已早尝了世间的悲苦。你可以想象我们当时的生活是怎样的支离破碎,爸妈受了这样的打击,常无心顾及我。我常觉得自己像一朵飘荡的云,一株无根的浮萍,一丛随风飘散的蒲公英,孤独与悲伤总席卷着我。可我终究是小孩子,还渴望大人的关爱,温暖的怀抱。好在我们的父亲永远都是温和的,总像一个避风港一样让我可以依靠。妈妈没有爸爸坚强,再加上小孩子总有让人讨厌的时候,就难免会让她情绪不稳定。我当时心里应该满是委屈与失落的,终于有一次我为着什么事和妈妈顶嘴了,并用一个小孩子能想到的最伤人的话和妈妈大吵了一架,最后妈妈竟被我说哭了。我真是大逆不道,长大后后悔千千万万遍!
后来上小学了,爸妈又让我在外婆家长住。外公外婆对我真好,可我实在不知好歹,有时竟会想到,别的孩子都是在父母身边的,只有我孤零零的,像个被抛弃的孤儿。哎,我实在是个既不聪明,且又自怜自艾的家伙。但我仍渐渐长大,时间也抚平了一些伤口,我们的家在经历了狂风暴雨之后,终于又渐归平静,温暖紧密起来了。
但我并不让爸妈省心,从小身体不好,老流鼻血,家常便饭一样。后来有个很重迷信的老人说,会不会是你见爸妈全心全意爱我一人,又不遗余力地培养我,使你对我产生了嫉妒(你绝不会的!)。妈妈说,我们阿华不会的!如果真这样,那他以后要没得吃(指不给你做祭祀)。
我那时才知道,其实我是个多么自私自利的家伙!听了这话,从前所有的乌云瞬间都被拨开了,心里的快乐都要满溢出来了,我的内心感到了一种巨大的幸福!原来我得到的爱一点也不少,我的世界从此阳光明媚了!
可是不用说爸妈,我也从未忘记过你。在我生命中的重要日子里,我总会想到你。我结婚那天,是堂哥章华抱我下的楼,那时候我就想,要是你还在,我该多么幸福啊,本来这人该是你。后来我有了孩子,人家都说外甥像娘舅,我又在你外甥脸上找你的影子。不过大概小孩子刚生下来时还看大不出来,我有点失望,觉得并不太像。但几年后在我们家里,有一个隔壁的阿婆看着小宝的照片跟妈妈说,外孙跟阿华很像啊!她这么一说,我再看看小宝,果然!我想,妈妈很欣慰的,我也是。
每次清明或过年上坟,我都特意将你的名字指给小宝看,我说你将来都要记着你是有亲舅舅的,你要记住他的名字,他是妈妈的亲哥哥,也要缅怀他,纪念他。哥,他是我们家的孩子,也是你的后代。
我常羡慕舅舅家的表哥表姐们,他们都各有兄弟姐妹,遇事总有商有量。虽然他们和我都好,可是,到底不一样的,一个是彼此客气,一个是骨肉至亲。
十年前爸爸去世我万分悲痛,可是我后来安慰自己说,如果真有另一个世界,那么现在你们父子团聚了。我一人独占了爸爸三十多年,现在轮到你了。那么就让我陪着妈妈,你陪着爸爸,让他们都得到慰藉与幸福吧!
有时我也会想,对于浩渺的宇宙来说,我们的存在都只一瞬而已。只要我们付出了爱,得到了爱,就没有白来。而你至今还深深地活在我们的记忆里,就不算真正的消失与离开。
你的五十岁,我会回家和妈妈在一起,和你在一起,当然,还有爸爸。我永远思念着你!
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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